“这荒原的风,能刮掉你们的骨头。”

这句话的尾音刚离唇齿,就被狂沙瞬间撕碎。

沙千里跨坐在无毛沙兽的皮鞍上,偏了偏头,好像听到了一句极其荒谬的话。他伸出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指,抠了抠下巴上沾满干沙的络腮胡,“呸”地吐出一口发臭的黄痰。

“听见没?”沙千里拿刀背敲了敲兽鞍,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,“这细狗威胁老子呢。还以为自己是在灵界喝茶听曲的大少爷?”

他胯下的无毛沙兽在毒沙中烦躁地喷着响鼻,粗壮的蹄子不安分地刨着沙土。周围几十个裹着破旧灰布的沙匪跟着哄笑起来,笑声在风中像漏了气的破风箱。

风沙刮得更急了。荒原的蚀骨毒沙本质是残缺的同化乱码,任何外放的灵气都会被它判定为异物进行高速吞噬。没了灵气护盾,他们这具肉体连凡人都不如。

陆长庚法袍的袖口已经被腐蚀成了飞灰。他裸露的手背上,刚才被毒沙烫出的几个血泡不堪重负,接连破裂。浑浊的黄水刚渗出来,就被风沙吹干,变成一层向肉里收缩的硬壳。

钻心的刺痛让他眼角直抽,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寸。

“别动。”

极低的气声从旁边传来。晏流萤靠在一块风化的岩石边,脑袋微侧。那条蒙着双眼的白布上,两团暗红的血迹正随着心跳不断向外晕染。

陆长庚的右脚悬在半空。他疼得心虚,下意识想回头问。

“往右跨半步,踩在那块硬石头上。”晏流萤没有解释,语气里只有冷硬。她咬紧牙关,把喉咙里翻滚的甜腥咽了下去。

她的双耳失聪,但同化感知早已像蛛网般铺开。荒原杂乱无章的法则像无数根生锈的针刺着她的脑皮层,她硬生生从地面的沙流中,剥离出了一丝不属于风声的物理震动。

陆长庚没敢再犹豫,身子一歪,脚尖重重踩向右侧的岩石。

就在他原先要落脚的沙地里,黄沙猛地向上拱起。一只半尺长的变异毒蝎破沙而出。它暗黄色的甲壳上长满脓包,尾部的三节毒刺闪着幽蓝的冷光,几乎是擦着陆长庚的烂鞋帮刺向半空。

毒蝎一击未中,刚要转动节肢钻回沙里,前方一头合围过来的变异沙兽受了惊。粗壮的蹄子本能地抬起,重重踏下。

咔嚓。

甲壳碎裂。毒蝎被踩成了一滩混着黄绿汁液的烂肉。蚀骨毒沙倒灌进来,几息之间,这滩血肉就被彻底同化成了干瘪的渣滓。

合围过来的沙匪对这变故见怪不怪,甚至懒得低头多看一眼,只顾着死死盯住这几个穿着上等衣料的落难者。

陆长庚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。

晏流萤身子往下滑了一截,瘫坐在沙窝里,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李长生没有伸手去扶,他的注意力全在身后的地脉通道里。李长生能感觉到自己虚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闷地回荡,但这种虚弱感掩盖不住地底更致命的压迫。

脚底岩层的微震越来越密。那上百条没有痛觉的鬣狗,正贴着地脉通道高速向上攀爬。

风沙的土腥味里,已经掺入了一丝令人作呕的黏腻血腥气。这是封无忌和血嗅营独有的味道。

他们顺着微观的高频波动找来了。

童灵犀缩在石头缝里,两只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粗砂。她不敢去擦脸上的泥污,更不敢让人看到她额头上那枚天庭阵纹。因为吸收了溢出的一丝纯净本源,那枚阵纹此刻正烫得发红。她为了不被当成累赘抛弃,拼命往额头上糊抹泥沙,却不知这种垂死的掩饰,反而成了猎犬眼中最刺目的坐标。

前有百名地头蛇合围堵路,后有发狂的疯狗死死咬尾。

李长生眼皮低垂。他体内十阶的本源已经彻底见底。

他伸手按住裴惊蛰摸向腰间断刀的胖手。

“闭眼,等他们过来。”李长生嘴唇微动,声音压得很平,“别把最后一口气浪费在发抖上。”

裴惊蛰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。他的灾厄雷达在先前的跨维重压中已经彻底宕机了,但他不傻。面对几百名地头蛇的刀阵,再拿出残破阵盘硬抗,纯粹是死得不够快。

社畜的生存本能瞬间压倒了尊严。

裴惊蛰双膝一软,扑通一声砸进沙子里,双手举过头顶,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般死死趴下。

“饶命!大爷饶命!我们什么都没了,都给你们!”裴惊蛰喊得破了音,眼泪混合着沙土在脸上和成了稀泥。

沙千里扛着长柄宽刃刀,慢悠悠地从沙兽背上滑下来。

李长生顺势佝偻着腰,像一截随时会断的枯木,彻底卸下防备,半跪了下去。

他的左脚军靴尖,死死抵住脚下的砂岩。

窃天体的视界里,风沙褪去,只剩满天昏黄残缺的代码。他强行榨取体内最后的一丝残血,顺着经脉压入脚底。失去本源压制的血祭污染残留,开始在血管里横冲直撞。

他咽下涌上舌尖的铁锈味,用自己的血,在荒原的死局里强行打下了一个结。

三尺。

一圈透明的、完全扭曲了荒原底层规则的乱码断层,贴着沙皮无声蔓延,刚好将他们四个人圈在中心。这是极限,再扩一寸,陷阱没成他就会先爆体。

“把行囊解了!快点!”一个喽啰拿着刀背,隔着三丈远指着陆长庚骂。

陆长庚慌忙去扯背上的包袱结。他满手溃烂,手指抖得像筛糠,越急越扯不开那根死结。

就在这时,陆长庚那被天道排斥的厄运体质发作了。

一阵贴着地皮卷起的怪风,毫无预兆地猛扫过沙丘,卷起一小片密集的沙帘,狠狠打在陆长庚溃烂的脸颊上。

啪。

原本死结的行囊口被这股邪风强行撕开。里头装着的一块破旧青铜法宝残片,被风裹挟着,打着旋儿飞上了半空。

残片在昏黄的风沙里划过一道沉重的抛物线,“咚”地一声闷响,结结实实砸在了最前面那个牵着沙兽的斥候脸上。

“哎哟!”那斥候惨叫一声,捂着鼻子往后栽倒,指缝里眼看着渗出两股浓血。

半块青铜残片掉在沙地上,露出包边的秘银丝线。阵纹虽已碎裂,但在粗砂里依然泛着微光。

斥候顾不上擦鼻血,一把将残片从沙窝里抠出来。他用大拇指用力擦去上面的泥土,放在牙边咬了一下,眼睛瞬间冒出了绿光。

他激动地转身大喊:“帮主!大肥羊!这铜疙瘩带秘银底子,去无妄城外围的黑市,能换十桶干净的甜水!”

沙千里盯着那块残片,又看了看连包裹都护不住、吓得瑟瑟发抖的陆长庚。

他心底最后一丝土著的警惕,被这块飞出来的残片彻底砸碎。

在荒原上,连自己的防身法宝都拿不住,确信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待宰肥羊了。他们灵力干涸,没了修为护盾,比没牙的沙鼠还好捏。

“动作麻利点。”沙千里往沙地上吐了口唾沫,拖着宽刃刀往前走,“男的扒光,衣服内层翻仔细点,鞋底板也别放过。那个蒙白布的瞎女没用了,直接扔后边沙坑里喂沙狼。剩下那个小丫头……”

他拿刀尖指了指石头后边发抖的童灵犀。

“皮子细得很,别划破了。活剥下来,去地下黑市能换两块极品灵石。”

十几个拎着淬毒铁刀的沙狼帮精锐,闻言纷纷狞笑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。他们将原本横在胸前防备反扑的铁皮盾牌随手挂回背后,彻底散开了防御阵型。

就像看着一堆行走的物资,步履散漫地围了过来。

粗糙的麻底鞋和破旧的兽皮靴踩碎了沙面的硬壳,发出密集又拖沓的摩擦声。

一丈。

喽啰刀刃上的暗绿色毒液,在风沙中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。

五尺。

陆长庚死死闭上眼睛,嘴里胡乱念叨着含糊不清的求生经文。裴惊蛰把头埋得更深,双手深深插进沙子里。

三尺。

李长生低着头,看着地上沙粒被风吹出的波浪纹路。他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,唯独杀意凝结成了实质的冰冷。

一只脚趾外翻的破旧兽皮靴,重重踩进了他脚下的沙坑。

这只脚,毫无防备地跨过了那条只有窃天体能看见的绝对死线。

漫天风沙里,贴着地皮的三尺透明乱码,停止了闪烁。